她认真按照他说的做,却始终找不到感觉。背到底是太直还是太弯?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了。
“我看起来怎么样?”她有些不确定。像小孩子画完了一幅画,举起来给大人看,想被夸又怕被问“这是什么”。
克莱恩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她。
“像一个被绑在马背上的土豆袋子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显然不是平时那种软糯糯的谢谢,是冻得硬邦邦的“danke”。
“不过土豆袋子至少不会从马上掉下来。”
俞琬深吸一口气,现在想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踢他一脚,可惜她太高了,而且他站得太远了。
直到这时,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雪团比她想象中要高得多。坐在马背上,她能望见东普鲁士广袤的田野,望见白杨树后的松林,或许再远处就是波兰的疆界。
“好高。”女孩唇瓣微启,澄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无垠的蓝天。
“你现在离地大概两米二。”克莱恩望着她仰起的小脸,心头泛起柔软,声音也不自觉放轻。“以后你看世界的角度,会和所有站着的人都不一样。”
说完,他牵着缰绳,缓步往前走。马背在她身下起伏,如同在午后暖阳下静静流淌的河。
马场后面是一圈沙土跑道,踩上去沙沙响,冬日旷野的风徐徐吹过来。
慢慢走了小半圈,女孩的腰渐渐软下来,不再像一块钉在鞍上的木板了。
“然后呢?”她轻声问,带着三分雀跃七分忐忑。
“缰绳拿好。”克莱恩把皮绳递到她手里。“太紧了马会疼,太松了,马会觉得你在跟它商量。”
他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,一点点帮她调整握姿。
“现在夹一下小腿。”
女孩小心翼翼地尝试了一下,雪团纹丝不动。
她又试了一次,小白马依然稳稳站在原地,只有尾巴悠闲地甩了甩。
“……它不走。”
“因为你夹的是马鞍。”克莱恩声音里压着几分笑意。
当然这不是她腿短的问题。她的腿不短。
女孩低头看了看,才发现自己把腿伸得太直了,离马肚子还差好几公分,连忙放松下来,用小腿轻轻碰了碰雪团的肚子。
小白马终于迈出了一步。
她的身体随着马儿的动作晃了晃,下意识前倾,又赶紧扶住马脖子稳住身形。
“很好。”他很少说“很好”。
雪团的步态慢得像在散步。而俞琬觉得自己像刚被放到水面上小鸭子,摇摇晃晃的,可至少还没有沉下去。
就在她刚开始觉得这一切也许没那么难的时候,雪团毫无预兆地停下来,自顾自啃起路边的草。
重心前移,俞琬猝然往前一栽,慌忙抓住马鞍。
克莱恩回过头来。“她饿了。”
“刚才不是吃过草了吗?”
“那是干草,这是新鲜的。不一样。”
女孩专心观察小白马啃草的模样,黄色的草梗它不吃,专挑着绿色的嫩叶嚼,嚼得津津有味,嘴角都沾着草沫子,她看得新奇,不由得牵起嘴角。
“她居然也挑食。”
克莱恩看了一眼小白马,又看了看她。“嗯。和你一样。”
她语调陡然拔高了半度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:“我不挑食——”
“你不吃胡萝卜。”
“我吃。”可底气明显不大足。
她吃胡萝卜,但只吃切成丝的,一整根煮在汤里,和牛肉一起炖的她都不吃。克莱恩很清楚这点,他见过她在柏林晚餐时,将碗里的胡萝卜一块块挑出来,堆成一座橙色小山。
“不吃芹菜。”
“……那个不好吃。”
“不吃羊肉。”
“那个……那个上火。”而且太膻了,在巴黎,有次在餐厅里点了烤羊排,闻了一下就推给克莱恩,她不吃的东西,最后都进了他的盘子。
“不吃洋葱。”
俞琬张了张嘴,却半个字也反驳不了,因为他说的全是事实。
事实上,除了这些,她还不吃青椒,不吃猪肝,不吃所有带壳的海鲜,在上海时有人帮她剥虾蟹,在柏林没有人帮她,她索性就不吃了。
她也不吃苦瓜,不吃所有带苦味的蔬菜,她喜欢甜的,糖醋排骨,桂花糯米藕,喜欢热可可里加的那一勺糖。
而克莱恩却什么都能吃。黑面包就着凉水,他能在战壕里吃上一星期都不皱一下眉头。
记得有次,自己对着盘中的西芹端详了足足两分钟。趁他不低头注意,偷偷用叉子将那几根绿色蔬菜推到盘子边缘,再推,再推直到它们几乎要掉下去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把那几根芹菜又推回来。
她瞪着那盘绿菜,活像见到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“吃,补充维生素。”
“……我不想吃。”女孩蹙眉。

